Wednesday, June 20, 2018 | 像細小的金屬弦綫逐漸扯緊,直到了令人情緒繃緊的臨介點。差一點,一切便全盤傾瀉,一發不可收拾。
那天的天空有點異常,她清楚記得清晨起床時,在日出方向的天邊上圍著一列列整齊的白雲,像一團團小綿羊乖巧地排著隊,在藍色的海洋中逍遙蕩漾。
那晩他們第一次作愛後,她問他覺怎樣,他說不出來。這在偏僻山區長大的孩子,不太會說英語,更多的是用他那深邃的眼神表達意思。她喜歡那雙眼,時而稚氣未脫,時而充滿野性。在這段等候他哥哥回來的日子,她每天與他在一塊,由早上睜開眼,到晚間躺在床上那刻,她眼裡總有他。即使表面上裝出毫不在乎,可有時也禁不住,被他眉宇間流露的英氣攝住。
一切恍惚只是昨天的事。由當初厭倦了都市的繁華勞碌,隨找個地方自我流效一下,然後在加德滿都認識了他哥哥,到跟他回到他那位於尼泊爾中部山區的祖居並住下來。她想起那天,坐了半天車,再爬了大半天山路,終於在入夜時分,摸著黑的爬到這高山上的小村莊。筋疲力盡的那刻她舉頭張望,有生以來了第一次見到那麼廣闊無垠的星空,還有那若隱若現的銀河,她問自己,這一切是否真的。
他哥哥有工作在身,很快便回城市去了,她便這樣留了下來,與他一起生活,過著樂得自然的日子。
他是村裡最好看的男孩。至少在她眼內如是。十八歲,渾身朝氣,青春得滿瀉,無論何時都煥發著朝日般的能量,望著你笑時,有如一道朝陽,把你心坎裡的陰霾都熔掉。
每天清晨,天還未亮,他已開始準備新的一天,由早上第一杯茶起。茶煮好後,把她叫醒:「來吃茶啊!」,對一個好夢正甜的人,茶沖泡得再好也沒意義。可是他的茶加了薑和香料,甘甜中帶辛辣,一下肚就把清晨的寒氣驅趕掉,極合她的胃口。她一口一口慢慢的品嘗著,一面看著雲霧於山谷中泛起,漸漸的,對他每朝早上端來的一杯茶充滿期待。
吃過茶這「早點」後,他便會帶她下田,但城市人笨乎笨腳,他通常著她坐在一旁觀看。偶爾放假的日子,他會帶她去河邊捉魚,他會用斧頭敲擊石頭,把躲在石下的魚震盪得暈乎乎,然後用手撈起浮出水面的魚。他在陽光下揮汗如雨的樣子,霎是好看。河水太清澈,魚只長得像尾指般大小,但很甜。
她在城市走慣平坦柏油路,初來山上時不慣,東倒西歪的,被他取笑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。但他總讓她走在前面,以便看顧她,在緊要關頭時扶她一把。他的雙手,粗糙、強壯、溫暖,被他牽著,感覺猶如守護神在身旁庇佑。他帶她走過他們的田野、河谷和森林,教她認識這兒的一草一木,花是pul,石頭是dunga,樹葉是paat。他還帶她去放羊、踢足球、去森林挖木薯,與偷吃農作物的馬騮開戰。他爬樹,不消一會便上到四、五層樓高的樹頂,還在上面馬騮仔般搖搖晃晃,看得她驚心動魄。口渴時,會隨便拔起一株蕨,然後吃掉它那長在根部的 、晶瑩又多汁的莖塊,又或摘塊樹葉收集山澗上滴下來的露水飮。她跟著她,找回年輕野性的心。
他說話都很簡單,但有些話,叫她永遠記住,像那天傍晚,他倆坐在院子的火爐前,那偌大的天空上一片綺麗彩霞, 伴著兩顆寶石般的閃星,她說,太亮了,可能是假的呢!他沒有看著她,聲音輕輕的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痕跡,「一顆是妳,一顆是我。」
她記住了這句放在任何小說電影,都嫌太文藝做作的話,不過由這大男孩說出來,卻是那樣自然。她的心恍動了。她多麼想可以當他是個好弟弟,不用想太多,可這已開始變得困難。
新的一年來臨那晚之前那一晚,他跟她爭喝她最愛的飯後一杯水牛奶,即使最後都會讓給她。她記得她來到這兒的第一個晚上,他一面靦腆的,用最禮貌的方式給她送上一杯溫熱的水牛奶,濃郁的奶香她一喝即愛上。現在眼前的他,毫不客氣的取笑她好奶如嬰兒,又說她是個簡單女孩。她還以顏色,學村裡的頑童喚他「胖子」。他童年時身形胖嘟嘟,當然現在可結實了。他不甘示弱的回敬:「瘦骨女!」兩人就是這樣的整晚鬥嘴,互相逗笑著沒完沒了。她發現,她已好久未試過那樣痛快的笑,而她更發現,那樣開懷地笑的他,竟有點像他哥。
那晩在他的床邊,她對他說了一些她在世界的另一端的故事。那些音樂會、派對、煙花盛會,「一飛衝天的然後於天上爆開來,聲音噼哩啪啦的好震撼,漆黑的天空上金光閃閃,人人都興奮地叫喊」。他用心的聽著,她的生活她的工作她的朋友她的家人,她說那五光十色的浮誇世界不適合她,她喜歡與大自然相連的感覺,她喜歡這兒。
然後,燈光熄滅了,昏暗中,兩張的嘴唇不知怎的碰在一起,延續著整晚的輕鬆心情,她笑說,「你瘋了!」,他也輕輕微笑著,再往她臉上一吻。頃刻之間,那吻由玩笑變成認真,堆積太久情感,剎那間山洪暴發,不可收拾。他倆兩頭餓狼似的,互相向對方瘋狂咀索,窗外月色照出映照出他那酒醉似、泛著慾念的眼神。她也無法抗拒,那灼熱的身軀,馧馞的汗氣,戰戰兢兢競的迎接那充滿男性魅力的身軀的原始的索求,交纏住不願放開。
當他把精液射在床邊的草席時,她腦海還一片混沌。她閉上眼,躲進他強壯的臂灣,漸漸才想到,她或許已給這她最愛的兩兄弟造成無可挽救的傷口。
新年的第一天,沒有了灼熱陽光,空氣頓時冷了許多,早上的供電時間亦少了一半,到五時多燈便沒了,漆黑中她本想跟他說些話,但都不開不了口。山上開始了陰寒冷濕的季節,時間亦延緩沉寂了。村中父老說,若下雨的話,北方那座山,他們心目中的神聖雙峰,便會降雪。春雨即將來臨,他們要加緊犂田,以準備新一季的耕耘。
後來她上山放羊,看到遠處那雙子峰,果真的是白愷愷一片。聽說,山上有兩座神寺,她好想去一趟,請求神靈把時間逆轉。
他哥哥要回來的那天,他起來得很早,坐在屋前的火爐前煮牛奶煮得出神,直到她走過身邊他也沒有說話,只用眼神示意她在身邊坐下來一起取暖。二人間只有柴枝燃燒時發出的噼啪的聲音,和樹脂燃燒時沁人心脾的溫馥,她深呼吸了一下,想把這氣味吸進記憶。朝露間,她留意到不遠處的樹上,正有隻松鼠在匆匆走過。
春天不知不覺間到來,轉瞬間野花處處繽爛盛放。他送過她幾次花,知道她喜歡,黃的橙的紅的,都是彩虹上的顏色。他第一次牽著她手走過他們的森林時,他摘了那鮮黃色小花給她。有次他上山時見到炮杖花正開得燦爛,抱回來一大堆橙色的給她,她用來做成了美麗的花環,掛在屋檐下。
最後一次,是在她要離開的那個早上。那時是三月天,火紅大杜鵑正在山間到處吐艷,這兒的女孩們都愛把它們別在頭髮上,紅艷艷的與她們深棕的肌膚好相襯。他送時對她說,這是他們的國花。那樣美艷的花她至今沒見過,她沒有帶走,只折下了一小朵放在日記內好好珍惜。
他哥哥後來告訴她,在她告別後轉身下山後,他哭了出來,但很快強忍住淚水。她看不到。回想相處的三個月,她從未見過他展露脆弱的一面,除了一晚,當大家都上床睡覺去時,夜闌人靜中,不知名的夜鳥在㗒叫著,他倆一起靜聽著,漆黑中他幽幽地說,他不喜歡這鳥叫聲,會令他想起自己孤單一人,覺得好寂寞。
離去途中,她想著他,心裡有陣不能言喻的痛。她幻想他會追著下山並跑過來擁抱著她,叫她別走。但他沒有。有時人就是太過清楚,界線在哪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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